在人間 | 新冠時期的新生兒父母:2020,經歷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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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 | 新冠時期的新生兒父母:2020,經歷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冒險

2021年01月06日 12:07:53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睡前, 蔣思會為兒子讀小雞球球的故事。在《晚安,小雞球球》中,小雞球球在灑滿月光的原野、森林中,與已沉睡的小牛、小豬、小羊、小魚道晚安。這樣的寧靜如蔣思當下的生活,雖日常,卻珍貴。

新冠確診媽媽林雯很少再回望那段日子,兩個健康且活潑的孩子塞滿了她的生活。忙於為他們做飯、洗澡、作伴,已頗費心神。她放棄了過往的工作,過着簡單卻安穩的生活。

解封前,柳婧和曾銘的一對雙胞胎女兒艱難出生。如今,她們身高已近70釐米,體重即將達到20斤。雙方老人幫着帶娃,一家七口,熱熱鬧鬧地生活在一起。為了讓兩個孩子有更充裕的活動空間,他們將舉家搬遷,到湧動着發展活力的光谷開啓新生活。

2020年,全國千萬新生兒雖未被打上統一的標籤,卻都成為這一特殊時期的“特殊產兒”。

公開數據顯示,在武漢,近兩年每年出生人口約11至13萬人。疫情之下,對這些新生兒的父母來説,每個孩子不只意味着新生命的誕生,還可能是未知、磨難、希望、無私與愛的代名詞

成為父母,是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冒險。

2020年1月20日,蔣思和丈夫李昌面臨一個抉擇。

他們所在的武漢知名三甲醫院婦產科主任再三提醒,如提前剖腹生產,可為其操刀手術,若晚於22日自然分娩,對方則將有其他安排,不能為其接生。

距離預產期尚有6天,蔣思除了羊水偏少,尚未出現破水、見紅等生產徵兆。李昌從醫生急切的追問中讀出了某種暗示——直指正在武漢持續發酵的不明肺炎。

2019年12月30日,蔣思在孕媽羣裏看到一份武漢市衞計委流出的內部文件,稱“武漢出現不明原因的肺炎”。因為肚子裏的寶寶,她和丈夫早於別人有了警覺。

2020年1月2日,前往醫院進行產檢時,他們全程佩戴口罩,成為在場除醫護人員外唯一戴口罩的人。一週後,他們再次產檢時,戴口罩的人仍不超過四分之一。孕婦與陪護親友人頭攢動,喧囂吵鬧。

■ 醫院發熱門診前人滿為患。

21日上午11時許,沒有任何生產前兆的蔣思被推入了待產室。

做出這個決定,夫妻倆沒有猶豫太久。20日這天,國務院將新冠肺炎納入法定傳染病,鍾南山院士通過央視定調新冠病毒“人傳人”。面臨未知的病毒風險,也為了有產科主任的關照,他們決定提前孩子出世的時間。

注射了兩小時催產素後,蔣思感受到了陣痛的來臨。即使正經歷着生育之痛,蔣思的情緒不可抑制地漂浮在產房之外。

躺在產牀上,她一刻不停地刷新着手機訊息。一個又一個微博求助信息衝擊着她,她所在的醫院已設置發熱門診,有報道指出該院醫護人員有人感染。

期間,她聽到年輕的管牀醫生向一位護士抱怨,“我才不跟那個疑似病人談話,做談話可以,但要把東西給我配齊,不能讓我就戴個口罩去啊”。

在身體的疼痛與對孩子降臨的希冀之外,蔣思被另一種情緒裹挾:不安。

催產已持續八小時。為了讓妻子有足夠體力支撐,李昌來到醫院對面的連鎖蛋糕店。走入店中,李昌緊張的情緒即刻轉化為憤怒。他質問兩個店員,為什麼臨近高危的醫院區域卻不戴口罩?店員尷尬地告訴他,老闆怕引起顧客恐慌,明令禁止佩戴口罩。

次日6點23分,隨着助產士、醫生“用力!用力!”的大喊聲,一股暖流終於傾瀉而出, 助產士疾步將孩子抱向清理台。

無限漫長的半分鐘。寶寶悄無聲息,蔣思膽戰心驚。隨着哇的一聲啼哭,產房裏的氣氛舒緩開來。

時隔近20小時,蔣思和粉紅一團的女兒終於回到病房。剛進病房,護士就前來告知:禁止所有探望,只能一人陪牀,儘可能留在病房,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在次日的報道中,身處其中的病人與家屬才知道,這家知名醫院在22日下午已成立抗擊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突擊隊,“向新型冠狀病毒宣戰”

23日凌晨兩點,趁孩子睡着,李昌正閉目養神,卻被蔣思叫醒。拿着手機,盯着屏幕,兩人沉默良久。

“封城了”。猶如當頭一棒,他們腦中一片空白。在一日三次的消毒味中,孩子日夜啼哭。病毒像看不見的敵人,始終離蔣思和李昌不遠不近,未見真身,卻讓人感到壓迫。

當李昌去另一樓層尋找醫生時,醫生嚴厲呵斥了他。李昌在這裏第一次見到了身着防護服、全副武裝的真人。他這才知道,這層樓有孕婦出現發熱症狀,極度懷疑感染了新型冠狀病毒。

此後,護士減少了查房次數,李昌讓蔣思父親將送飯次數由一天兩次改為一天一次。李昌拿飯取藥時戴兩層口罩、兩層手套,固定外出服,絕不穿進病房。

■ 全副武裝的醫護工作者。

蔣思被推去做B超檢查時,整個普通門診區域已空無一人,空蕩蕩的候診台,空蕩蕩的等候區,只有一台落地扇在凜冽的空氣中無聲轉動。在她做完檢查後,產科門診的B超室隨即停用。整座醫院將圍繞“新冠肺炎”而運轉,其他區域都將暫歇。

正月初二,蔣思帶着孩子出院。過往,家樓下連通商場的停車場總是車位緊張,這一天卻無人值守或收費。自動起降杆停止在開啓的狀態,沒有再降下。

那是一段艱難的時光。連武漢的天氣都一同沉鬱灰暗。陽光稀少,曬不到太陽,孩子的黃疸值越來越高。

眼看着孩子臉蛋越來越黃,家裏沒有任何藥物,李昌駕車途經華南海鮮市場,去了一個朋友家借藥。

因為這幾趟危險之旅,他把自己隔離進了書房,吃飯時在碗裏盛些飯菜就到陽台蹲着吃。

出生後很長時間,每天早上孩子都在哭泣中醒來,直至出生後三、四個月時,蔣思一抱還是持續到半夜。

“解封”後很久,他才被第一次推下樓遛彎。即使被推下樓,他也很難看見除家人以外的人。因為無論在線上聊得多熱烈,現實中,小區里人們的相遇始終保持着“安全距離”。

孩子的出生證明在他出生後三個月才恢復辦理,注射疫苗的日子則被一拖再拖。即使只是社區醫院,仍被李昌看作是潛在的病毒庫。到了不得不去時,全家如臨大敵,用塑料面罩把孩子包裹得嚴嚴實實,以最快的速度登記、繳費、注射,然後迅速離開

回老家時,看到突如其來的一個個陌生人,孩子嚎啕不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蔣思為孩子的敏感而深深憂慮。

直到孩子參加了早教班,在媽媽們的聊天中,蔣思才意識到,這些同期出生的寶寶都很認生,嚴重缺乏安全感

為了銘記,李昌給孩子取名“佑佑”,以紀念那段特殊的時光,也希望孩子知道自己出生的不易。

蜷縮坐在一個紅色條紋的大布包上,腳上是一雙居家的厚棉拖鞋。林雯口罩之外露出的臉部、眼睛都處於孕後期的腫脹狀態。因為一陣陣發冷,她把雙臂環抱在腰間。

2020年1月29日,一份“新冠肺炎特殊病人定點醫院名單”讓她和丈夫心生希望,立即收拾行李。在撥打了數十通120急救電話後,他們終於乘坐救護車,前往武漢中心醫院後湖院區。

幾天前,婆婆和丈夫李明先後出現咳嗽、發燒的症狀,CT診斷報告顯示兩人肺部均呈現磨玻璃狀。但因為缺少核酸檢測試劑進行檢測,不能確診。

沒有牀位,婆婆每天去醫院打點滴再回家,李明則在家服藥觀察。在有限的空間內,婆婆住一間房,林雯和兩歲的女兒住一間房,公公睡客廳的大沙發,李明睡客廳的小沙發,進行着自我安慰式的“隔離”。

但林雯很快開始出現發熱症狀,體温居高不下,渾身冷得發抖。肚裏已38周的寶寶,胎動逐漸減少。

無需進一步診斷,林雯感覺自己“得了那個病”。她不敢吃藥,怕影響孩子。李明則在一個個電話號碼中,體會着希望的生起與磨滅,始終聯繫不到能接診林雯這樣高度疑似新冠肺炎待產婦的醫院。

1月29日公佈的“新冠肺炎特殊病人定點醫院名單”中,醫院名稱後的括號內出現了“孕產保健、手術”。這6個字為林雯一家帶來希望。

可到了醫院,醫護人員卻告訴他們:目前沒有牀位,產科還未準備就緒,不能接受孕婦。坐在醫院門診大廳門前,“世界末日”四個字出現在林雯的腦中。最讓她痛心的是,在這場末日審判中,尚未出生的孩子也面臨着未知的審判。

直至1月31日,林雯弟弟的求助電話被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協和醫院西院的產科護士長林琳接到,林雯終於被收治。

再次提着那隻紅色條紋的大袋子,林雯成為這家醫院產科病區的第一個孕婦,也成為該院收治的首位新冠肺炎產婦。另一個意外的收穫是,陪同前去的李明也擁有了自己的牀位,一道被醫院收治了。

■ 2月4日凌晨,林雯和李明在病牀上握着彼此的手。

2月1日上午,經過肺部CT和核酸檢測,林雯被確診為新冠肺炎感染者,下午便出現產兆。負壓手術室尚未建成,冒着被感染的風險,醫生、助產士、護士協力幫助林雯自然分娩,誕下一個7斤2兩的健康男嬰。

在隨後的幾小時裏,這個男嬰成為整層樓唯一不戴口罩的人

但很快,他就得離開父母。

當天,醫院提出找親人接走孩子並隔離觀察14天,可林雯夫婦找不到人。最後,醫院進行協調,將孩子送去了武漢兒童醫院。

沒有迎接小生命後的“眾星捧月”,林雯每天吃着和所有患者同樣的飯。為了給她補充營養,李明每天會把早餐中的雞蛋留給妻子。

產科護士長林琳與黑龍江援鄂醫療隊的護士長趙小林為林雯的送來蒸蛋、水果等食物。因為她們,林雯和李明的兒子有了“小北龍”這個小名,“北”即“湖北”,“龍”則代表黑龍江

2月5日,一個引發全國甚至全球關注的新聞,讓林雯崩潰了。武漢兒童醫院有兩例新生兒確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最小確診的寶寶出生僅30小時。

林雯看到新聞的那一刻,立即聯想到自己的兒子。

自從孩子接去兒童醫院後,每週五會接到管牀醫生的電話,簡短告知孩子在醫院的情況。雙方有一種默契,對方始終是撥打的一方,林雯只能等待接聽。

急於想知道兒子的情況,林雯打破了這種默契。接通醫生電話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嘶啞了。醫生告訴她,確診的不是她的寶寶,“小北龍”的檢測結果還沒出來。

2月14日情人節,林雯治癒出院了。李明繼續留院治療,婆婆仍未康復出院,因為林雯需隔離觀察,兒子仍然無法接回家中。唯一讓林雯慶幸的是,公公和大寶尚未出現感染跡象,成為病毒侵襲這個家庭的最後防線。

隔離期滿的當天下午,林雯第一時間去武漢兒童醫院接兒子。

■ 小北龍的小腳丫。

因為在院期間患過輕微肺炎,“小北龍”的頭髮被剃了一小塊,留下曾經注射的痕跡。林雯拿了一層薄薄的包被,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裏,心裏無聲卻柔軟地念着“我的小寶貝”。她有些忐忑,生怕自己保護不好孩子。

回到家中,女兒唯恐大人的注意力被弟弟搶了去,一直在“小北龍”的牀邊打轉。李明在醫院看着林雯發來的視頻,偷着樂。

可這樣的甜蜜期非常短暫。

“小北龍”回家後的第三天,女兒開始嘔吐,即使喝水也不住作嘔。夜裏,“小北龍”鬧騰着哭,姐姐也難受得哭,林雯的心被揉碎了。

當女兒的嘔吐物中出現血絲時,林雯意識到情況變得惡劣。她不敢細想公公能不能照顧襁褓中的嬰孩,就留下公公和還未滿月的兒子,帶着女兒去了武漢兒童醫院——這個她不久前滿懷希望帶兒子離開的地方。三歲的女兒確診新冠。

3月1日0點44分,深夜的急診室裏,她在微博寫下,“神不能無所不能,所以創造了媽媽”。

直至3月13日,她帶着女兒康復出院,這一家六口終於整整齊齊地在家相聚。

4月,林雯複查,核酸檢測呈陰性。她終於得到醫生確切的“康復”診斷。這一診斷意味着她可以為兒子親餵母乳了——她一直暗暗續存的技能將終於得以施展。

不知道哪一天能見到兒子,也不確定自己的母乳何時才會確鑿無“毒”,林雯默默無言,將“吸奶”這一儀式堅持了60余天,讓身體時刻記得自己是個“母親”

直到“小北龍”真真切切咬到乳頭吮吸母乳的那一刻,林雯終於找到了做母親的真實感。

四月,武漢“解封”後,林雯和婆婆帶兩個孩子回到了老家鄉下生活。這個湖北地級市邊的鄉村,如多數村落一樣已多是留守老人與兒童。初回鄉里,林雯一家感染新冠肺炎的消息就不脛而走。經歷了很長時間,村民才逐漸放下對他們的警惕,婆婆有了可以聊天的朋友,大寶有了一同嬉戲的玩伴。但婆婆從此對庚子之春這場瘟疫諱莫如深,“小北龍”這個名字也不再被提起,取而代之的是兒子的大名。

2020年3月11日上午,柳婧隱約感覺腹痛。此時,她肚子裏的異卵雙胞胎已有33周。對雙胎來説,32周後就進入了需緊密觀察的重要時期。

湖北隨州市正處“封控”時期,社區無法安排出行車輛。無奈之下,他們從親戚家借來一輛摩托車。柳婧小心翼翼地上車,把腹圍107釐米的大肚子頂在了她和丈夫曾銘之間。

行至一個十字路口,摩托車沒油了。路的對面就是加油站,特殊時期卻不能給私家車加油。他們只得將車推回,從別的摩托車中取油出來,加上油,再次出發。

到隨州市婦幼保健院後,醫生檢查發現柳婧宮頸管縮短,有早產跡象,要立即住院保胎。沒有攜帶任何行李,柳婧就這樣住院了。

14日上午10點,由於柳婧重度膽汁酸淤積且胎心監測異常,醫生提出兩小時後就進行剖腹產。

大寶伴隨羊水糞染以微弱的聲音來到世界。撈出下一個,仍有羊水糞染。一個4.3斤、42釐米,一個4.4斤、43釐米,均低於正常標準。

柳婧還未仔細看看,孩子們就被送去了新生兒科的温箱裏。

但她並不沮喪。她很慶幸自己及時前往醫院,沒有讓孩子因缺氧而胎死腹中。

■ 在温箱接受救治的孩子。

兩天後的事,卻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想。

16日上午,大寶喝了5毫升奶後,肚子鼓得圓圓滾滾。醫生拍片後判斷,大寶出現腸穿孔的跡象,不排除胃穿孔可能。醫院不能對新生兒做麻醉,建議立即轉院到武漢的醫院進行診治。但醫生很快告訴曾銘:湖北省婦幼保健院、武漢兒童醫院目前都無法接受外地轉院。

轉院的難題,全盤擺在了曾銘面前。坐什麼車去武漢?隨州到武漢的路是否暢通?武漢哪家醫院能接受大寶?

曾銘動用了所有人脈關係,聯絡了可能幫上忙的親戚朋友,依然無果。隨州市婦幼保健院擔心救護車進了武漢回隨州就得隔離觀察,一再拒絕。

這一切都在柳婧的病房門外進行。兩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一點進展。岳母站在一邊乾着急,看着曾銘無聲地落淚,抹淚。

別無他法,曾銘在微博的“肺炎患者求助超話”中發佈了求助信息。38分鐘後,武漢交警官方微博回覆:沒問題,直接上,有問題打電話

另一邊,一位同學提供的電話號碼讓曾銘與湖北省婦幼保健院取得了聯繫。得知孩子隨時有生命危險,對方表示可以接受轉院並派車前往高速路口迎接。

下午17點,武漢岱黃高速府河收費站。在空空蕩蕩的高速路盡頭,一輛救護車孤零零地停靠在入城的閘口之外。

■ 等待中的救護車。

曾銘機械地刷微博、翻抖音,手機已經熱得燙手,可湖北省婦幼保健院的救護車遲遲不來,他停不下手裏的動作。從隨州向武漢行進的路上,出生不足48小時的大寶出現短暫缺氧,醫生為她提高供氧量後,她才恢復正常的呼吸。

接近19點,省婦幼的救護車終於來了。經過專家商榷方案、完成術前準備,23點,大寶插着氧氣管,被推進了手術室。

5個小時過去了,大寶仍然沒出手術室。曾銘坐在手術室外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越等越冷,越等越擔心。

凌晨五點,大寶終於被推出了手術室。除了氧氣管,她被開孔的肚皮上多了一個導流管。醫生告訴曾銘,手術很順利,但需留院觀察一個月。

■ 在兒童重症監護室裏的大寶。

一半好消息,一半壞消息。看着孩子被推進封閉隔離的新生兒重症監護室,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半刻休息的曾銘來到醫院大廳,靠着座椅睡了一覺。

此後的每一天,他都一個人在武漢的家中度過。孩子在院不接受探視,武漢出城通道尚未開放。每天,他都盼着醫生髮來孩子情況的消息,信息來了,他就安心了。

武漢家中、隨州老家、隨州市婦幼保健院、湖北省婦幼保健院,在女兒們初生的成長期,他們一家四口不得不分處四地。

4月25日,大寶終於出院,與曾銘回到隨州。全家為她換上嶄新漂亮的衣服與包被,細細凝視她肚皮上近6釐米的疤痕。

儘管她仍然沒有正常出生小孩的大小,但相比離開時重了1.8斤,正逐漸追趕普通初生兒的體重。

一直以來,柳婧規律作息,甚至煲劇,儘可能避免想到大寶。出院回家後,她努力為在醫院的二寶產奶並進行冷凍。第二天一早,父親會把儲奶袋塞進保温桶,送去醫院,請醫生餵給二寶吃。

那個保温桶,曾是柳婧高中時父母為她送飯的器具。在物資稀缺的特殊時期,它又成為給孫女運輸口糧的重要用具。

2015年,柳婧和曾銘還未畢業就領了證。四年後,柳婧懷孕,他們從深圳搬回了武漢。

回武漢後,柳婧加入了產檢所在醫院的孕媽羣。這個羣成為疫情期間新手媽媽們的一道心理安全閥。除了彼此的“革命友誼”,柳婧還在這裏收穫了一項特殊的饋贈——母乳。

現在,每月有兩三天,她會帶上大大小小的禮物,駕車穿行武漢三鎮,在江夏、武昌不同的寶媽家拿到60至100袋冷凍母乳。

只有真正歷經其中才知道,瘟疫固然可怕,但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始終都在。

■ 大寶和二寶的合影,拍照時她們還打了一架。

一家武漢大型三甲醫院內,醫護人員的全副武裝已簡化為一雙手套、一片口罩與一頂醫用帽。

住院部已解除封閉管理,但產房門前,仍不似過往般擁擠着熱鬧等待的親友。四個準爸爸自然地保持着一人間距,各自無聲地滑動着手機,時不時抬頭張望產房的門口。

樓下門診部的產科病區同樣人跡寥寥——疫情仍在全球侵襲,率先迎戰病毒的武漢人已逐漸適應疫情成為生活的底色,但當多地出現疫情反彈時,人們仍會再次繃緊神經,“剋制”着前往醫院這一高危區域的頻率。

但生命之輪滾滾向前,無論病毒如何兇猛,仍無法阻擋生老病死成為人類永恆的主題

又到一年年關時。在武漢兒童醫院產科等候區域的座椅上,一對年輕人停留了很長時間。準爸爸央求着準媽媽複述剛剛醫生與其進行的對話,不願錯過醫生對胎兒的每一句描述。他手上拿着B超單,凝視許久。那上面,胎兒還不過是一團黑影裏的渺小光點。

(文中李昌、蔣思、李明、林雯、曾銘、柳婧均為化名)